拍下,用心看到的東西

 

上個月放假回家吃飯時，老媽煎了條魚，抹上鹽巴將皮煎至金黃色就上桌的那種菜色，簡單好吃，當我跟老爸快把整條魚都吃完時，才看到老媽夾著盤子上碎魚肉末配飯，我叫媽多夾ㄧ點，媽只是把筷子放進嘴裡沾了一下，然後說:不用，我都傳到你外公。

 

有朋友來過曾文水庫的嗎?曾文水庫位於台南與嘉義的交界處，大壩出水口在台南市，而水庫儲水區則是在嘉義縣。出水口會經"東口"將水引入烏山頭水庫用以灌溉廣大的嘉南平原，這些都是日據時期的偉大建設，不只造福了台灣農民也奠定了台灣初期的農業經濟。而外公十八歲時就在東口任職，工作是"顧水口"(台語)也就是定期清理卡在水道堰攔前的水草、漂流木、樹葉、垃圾...等等，再經3.1公里的烏山嶺隧道到烏山頭水庫，保持每次大壩洩洪時的穩定水量與水源品質。

外公生了五男六女總共十一個小孩，毫無懸念的可以組成一支足球隊了。我娘是最小的么女，老娘上面有五個哥哥五個姐姐，也就代表我有五個舅舅五個舅媽五個阿姨五個姨丈，跟數不清也認不完的第二代乃至第三代的表兄弟姐妹...浩浩蕩蕩組成一支小規模的軍隊也不成問題。

在我還沒出生的那個年代，外公一家雖生活貧苦又地處僻壤，好在東口腹地甚廣，靠山可放養雞鴨牛羊，種植蔬菜水果，以及滿山頭的竹林可採竹筍，下水還可捕魚抓蝦摸蛤仔兼洗褲，生活也算過的去。五個舅舅裡，除了大舅需犧牲學業幫忙外公撫養弟妹之外，其餘四個舅舅都讀到了博士，一個家出四個博士，在當時交通不便的年代外公的名號可傳了好幾個山頭遠呢!

而從我有記憶以來，幾乎每個星期日，五姨與五舅就會從台南市開車載著表哥弟表姊回來看外公，會先到我家打個招呼略作休息，準備一下中午的食材，然後我就會搖搖屁股的也跟著上車回外公家去一日遊。要到東口之前，會先經過東口露營區，小時候這裡蓋了ㄧ間間的小木屋，還有露營場地，烤肉區，遊樂區，射箭場，盥洗室都有，每到假日總是很多親近大自然的人來這裡露營，不過現在經過幾次土石流後就沒落了。外公養了一條土狗小黃，我們的車子還在老遠沒到，他老哥已經聽到聲音邊跑邊吠搖著尾巴跑過來迎接，因為不是觀光區，所以有鐵門，小孩子會負責下車推開鐵門，然後邊跟小黃跑著回去還ㄧ邊喊著:阿公阿公~~~，這時候就會聽到外公洪亮又有元氣的聲音:呦~~~~來回應，他老人家可能已經燒著撿來的木材燉煮竹筍，或是整理冰箱找不知道冷凍多久的食材，或是宰殺土雞準備迎接我們的到來了。

準備午餐是大人的事，我負責玩。好玩的可多囉!我一定要ㄧㄧ說來，在入口處的鐵門旁有兩顆土芒果樹，有芒果樹不稀奇，厲害的是這兩顆樹的腰身大約要五個小孩子才能合抱，高約七層樓，這麼高的芒果樹就厲害了吧！在樹幹上可以抓蜥蜴，但通常要繞著樹跑三圈才抓的到，而樹幹底下呢？蟻獅聽過沒有?是一種幼蟲，成蟲叫蟻蛉長著翅膀會飛的，而蟻獅則是有著水滴狀的肥胖身體，扁扁的頭跟巨大的顎，它是用屁股向後前進的，每次往後嚕啊嚕的，就會在沙地上嚕出一條線，等進了沙地之後久開始嚕個圓圈出來，然後再用它扁扁的頭把沙子往外噴，最後形成一個內凹的圓錐沙丘，然後埋伏在沙裡，等待螞蟻之類的小昆蟲經過，螞蟻陷入之後會慌張的想往上怕，這時蟻獅就會把沙往外彈讓沙丘陷落，螞蟻就自然落入蟻獅的大顎之中了!但是我怎麼可能乖乖的等待無知的螞蟻落入陷阱呢？只要拔下ㄧ根頭髮，抓隻小螞蟻，然後在螞蟻身上打個結，放到小沙丘裡就可以釣蟻獅了!再來還要去玩水，鐵門外走個二十公尺就有條小溪，高度落差有點大，所以從上游刷下了很多大石頭，也沖出ㄧ個個水潭，其中一個水潭因為高低落差形成了一個小瀑布，我們最喜歡的就是滑下小瀑布入水潭，有次還因為內褲被磨破了只好晃著小雞雞到處跑╮(╯▽╰)╭。其他還有在老龍眼樹的樹縫裡抓鍬型蟲,獨角仙，翻石頭找雞母蟲，跑到溪床上摸蛤蜊玩水，看溪蝦怕牆壁，盯著小黃咬蛇，罐蟋蟀，追蚱蜢，撈蝌蚪，跟著外公去菜園拔菜，收集卡在紗窗裡漂亮的蛾跟蜜蜂...這些個好多微不足道的小小事，卻成為了長大之後令我嘴角上揚的小確辛。

 午餐時我們會坐在佈滿九重葛的涼亭下，老株沿著鋼筋爬滿整座涼亭，每到開花的季節，涼亭的屋頂佈滿鮮紅的九重葛招搖綻放。而桌上最招牌也最熱門的菜色莫過於外公自己飼養的放山土雞，土雞在日出之後就開始滿山遍野的覓食，吃的都是大自然給予的食物跟菜葉，肉色微微偏黃肉質鮮美不油膩又有彈性，簡單的白斬就很好吃，小黃也會很盡責的啃完骨頭。常常有人跟外公訂購，坐月子過年過節的ㄧ買要十幾二十隻的，可惜的是外人往往沒這麼好福氣呀！外公一生勤儉，有什麼子女孝敬的好東西都捨不得吃，常常ㄧ整理冰箱卻翻出來去年買的豬心還是雞精之類的，讓舅舅阿姨們是既無奈又好笑。也不是子女們不盡孝道，而是他老不想離開這個住了一輩子的地方，每年大年初二就是親戚朋友回外公家的大團員的時候，數十近百人的大團員真的很可觀，這個親戚要叫什麼那個親戚要叫什麼就是最苦惱的時候了(*´>д<)。

一直到了八十五歲左右的時候，才因為體力與人事因素離開那個生活ㄧ輩子的東口。前幾年就住在我家，每天早上剛起床要上課的時候他老人家不是在門口散步，就是已經在吃早點了。外公節儉到一個極致，吃飯時常用筷子沾沾菜湯或肉汁就配口飯就下肚，小時候對這畫面不太有印象，直到外公住家裡時才真正體會到，那已經是勤儉ㄧ輩子的習慣了，改也改不掉。

回憶回到某個段落。外公一個人提著ㄧ盒雞蛋渡過溪床，爬上山丘，等著一個多小時才ㄧ班的客運，坐車到楠西，把雞蛋交給孵化場用機器孵蛋後再回東口，過了幾個禮拜，孵蛋場的老闆回打電話來家裡通知小雞孵化了，我再去把黃絨絨的小雞提領回來，夾在腳踏車的後椅座上，然後騎著腳踏車騎上一個多小時到東口送小雞給外公。小時候腿短，騎腳踏車不能好好的坐在椅墊上，遇到上坡要出力踩踏時總要歪著車身左右腳踏前進，這時候小雞就會在紙盒子裡唧唧唧唧的叫個不停...

那年的夏天，我在紫羊蹄甲樹下喘吁吁的騎著腳踏車。